有一个词叫“出仕”，意思是出来做官。我家这边大概是做了引申，用“出不得仕”表示性格拘谨、不大方、上不了台面。这个说法并不常用，长这么大没听见过几次。因为其本身带着调侃的意味，所以不会用在外人身上——这是一个用在亲戚尤其是晚辈身上的词。我之所以听过，是因为我就是亲戚那群人中，那个口中“出不得仕”的小孩。虽然我现在已经长大了，性格上却还是最内向，少言寡语，甚至于显得思维迟钝。
还有一个词叫“妹几”，通常用在未成年或未结婚的年轻女性身上，本身是个中性词，就像对应男性称为“伢几”一样。然而也有贬义的用法，可以用“像妹几一样”来形容像我这样的“伢几”，我之所以知道自然也是因为我听到过。一次我在楼上做自己的事，楼下几个中年女人路过我家，其中一个看见我妈，就顺嘴问起：
我妈：“缩在楼上，噢呦，不喜欢出门。”
她：“恁里嘀就收得楼上哦，像妹几一样！”话音刚落，便是尖声尖气的笑声。
用“像妹几一样”形容我，其实并不准确，因为“妹几”也没有谁能够心安理得“缩在楼上”。但调侃的目的达到了。种种迹象表明，不管是男的女的，只要“缩在楼上”，就只有被讥讽的份。
每次过年，第二不想的是一群亲戚围坐在一起吃饭——因为吃这种饭似乎不能让说话声停下，事实上，饭前一起烤火时也不能停。谁不说话，话题似乎就要转到谁的身上。大家一年难得一聚，好不容易坐在一起，借着机会都在相互试探，表面一团和气，背后实际都在暗自较劲。我这一辈，除了表姐、堂妹，就我一个男生，我爸妈对此本是很有些得意的，在乡下，生男似乎才能在一群亲戚里站稳脚跟。然而我的沉默寡言此刻却如芒在背，让他们如坐针毡，他们即使说破口舌，也比不上那两个活泼生动的堂妹问几个问题。这样的饭局，顺利的话，话题不会落在我身上；不顺的话，就会被追问工作、感情的琐事；最糟的是，我吃完饭提前离席后，大人们在背后议论。不是因为我在意他们议论，而是我能够想象到，他俩听到这议论之后，回家免不了的一场争吵。
我这样的性格不是凭空形成的。打我记事起，他们关系没见好过，三天一小吵，五天一大吵，平时沟通都是大喊大叫。也许是受够了喊叫声的嘈杂尖锐，我自然而然地喜欢安静的环境，所以和他们待在一起听吵闹声，是我第一不想的事。我看得出，不仅是我厌恶这样的他们，他们也厌恶这样的我。内向、不爱说话，在乡下仿佛是一种病。虽然他们不至于想要“杀死”我，但至少也恨不得好好给我治一治，改一改我的性格。亲戚聚在一起，男人们往往相互敬酒，我爸每次都要喝到半醉，回了家，看见我关着门在楼上做自己的事，尖锐如同爆竹的喊叫声就会响起，似乎我出去逛逛，找人玩玩，就能够改变性格。我知道也许能够改善，但是他的喊叫声让我只想逃跑。
所以我今年提前跑了。一路上，没有往日拥挤的车流，开得比平常快，思绪却零零散散收不拢；脸上发烫，手却是冰凉；手是冰凉，掌心却又沁出了冷汗。
现在是初三，一个人待着很安静。要不下次就不回家过年了吧。我爸生在农村长在农村，逃不开这套“出不得仕”的评价体系，终其一生都在努力扮演一个“合格”的男人，最后只学到了表面，教不会继承了他内核的我。或许，对于他们眼中那个永远“出不得仕”的我来说，不进入那个场域，才是唯一的“出仕”之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