胜利者

有一次我姐来这边家里,发现我爸买了根新钓竿,来了兴致想去钓鱼。每次有人发起户外活动,我妈都很兴奋一样,喊对方把我也叫上。这次也一样,叫我陪我姐一起,我没什么兴致,每当这时,我妈都会用一种指责呵斥般的语气喊:“去噻!”而我也总会有点火气,反问:“还要陪的吗?”那些主客礼节之类,我了解不多,也感到没什么必要,更重要的是,从这类催促出门的改造里,深感作为一个性格如此的人,仿佛注定要被异样看待,多少有那么几分不公,不管他们是不是为了我好,又或者这样做是不是确实于我有益。在这种时候,感到的只是无力与愤怒。

然而在我说完这句话之后,发生了一件很让我感到意外的事,我姐笑着走到了车门旁,边打开车门边说“莫事咯,都有自己感兴趣的事”,短暂顿了一下之后,接着对我说“这些太世俗了,你感兴趣的是——‘诗和远方’是吧?”大概是因为这四个字过于高尚了,说到“诗和远方”时,她微笑并带着字正腔圆的语气,也许又是为了表示强调,同时也点了几点头来,刚好与那四个字合拍。也许是我反驳我妈的话扫了她的兴致?但是她脚步轻盈且面带笑容,看上去并没有受影响。也许在她看来,我也还是那么理想化到天真幼稚可笑的地步?然而我想着大概有更合理的解释,考虑到在乡下像我这样沉默寡言的人往往只有被忽略、教育的份,而结婚后已经过好自己生活的她融入了大人的圈子,能够谈笑风生,作为既得利益者,作为先享受世界的“勇敢”的人,说这么一句话骄傲一下自己的胜利,又有什么问题呢?更何况就我爸妈而言,大概确实多多少少对我更加偏心,而他们偏心着的我却在各方面看来并不如她过得好。

今年过年在叔家早些吃完饭后,起身先一个人到另一个房间的火炉旁烤火了,堂妹接着吃完,过来聊着女朋友之类的八卦,之后聊到谁买房之类的事,再问起我准备在哪里买,我说没准备买,问难道是准备盖别墅?我说没有。本以为是再正常不过的聊天,然而接下来她的话再一次让我吃了一惊,她说:“为什么啊?哦,你要追求自己的‘诗和远方’是吧?”我平淡地应付了一句,心里吃惊为什么她们俩说出了这同一个词。难道我曾经发过一条她们都见过的关于“诗和远方”的说说?肯定没有。

想来想去只觉得还是因为没有成为“大人”吧。她已经结婚生子,在城里安了家,而我,还像个学生,甚至比学生更不谙世事。一个人处在已经成年的年纪,却融不进大人的圈子,聊不来大人常聊的天,沉默寡言,对人只是笑笑,说话小声小气,更重要的是工作没什么起色,家里还时常闹点矛盾。再加上考虑到我初中时考上县一中,当时显得何其前景光明,而现在的样子,又何其不容易让旁观的人滋生一点胜利的情绪。只可惜我不过是在那个年龄段里遇到了合适的人和环境,考上一中多少有些时运的成分,而比我上进有资质的人多的是,只是他们没看到,看不到,只能在我这里做胜利者。

然而不管怎样,这几个字被我敏感地察觉到了,回想起来,初中冲刺阶段,假期严格限制自己的休息时间,午休时也做题,下课也不离座位,最终考上本不曾多想过的学校,当时何尝不像此时的他们一样,颇有种胜利的神气姿势。那时候的我,一度相信只要足够努力,就能做成任何事,然而高中再到大学暴露出的缺陷,充分说明那种沉浸状态,是多重因素综合作用的效果,而不是完全的自由意志下单纯努力所能够缔造的。看来做“胜利者”是一件上瘾的事,这些年,不过是一直在试图找回做“一中生”的感觉,这件名为“一中生”的长衫长久以来都没有脱下,一直尝试修补维护,反而让我忽略了更多的可能性,困在对成绩的执念里,看不到我最大的不足。

我想,这件长衫是时候脱下了。往后多量一量自己真实的尺寸,去裁一件真正合身的新衣。衣服嘛,最重要的是贴身、自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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